十二、再谈近代中国契约精神的缺失
我们总说晚清腐朽,但即使这样的一个即将灭亡的时代也一直致力于自救的努力当中, 比如最后的一次努力是迫于社会革新的要求,清政府宣布"预备立宪",当时推进无论力度还是速度都可谓雷厉风行雷霆万钧。
1905年10月,清政府派五大臣出洋考查宪政。次年,五大臣归国,拟出立宪方案。9月1日,朝廷发布了仿行立宪的上谕。说明立宪原则为“大权统于朝廷,庶政公诸舆论”,宣布将各项法律详慎厘订,广兴教育,清理财务,整饬武备,普设巡警,使绅民了解国政,以预备立宪基础。宣布之日,让一直推动此事的立宪派“奔走相庆,破涕为笑”。举国更是“凡通都大邑,僻壤遐陬,商界学界,无不开会庆贺。”可见民众之热切之期待
1908年8月,清政府宣布预备立宪以9年为限,同时颁布《钦定宪法大纲》23条。1909年3月下诏重申预备立宪,命各省当年内成立咨议局。10月,资政院在北京成立,亦要求1911年召开国会。清政府将预备立宪期9年改为5年,定于1913年召开国会,1911年先成立内阁。1911年5月,清政府裁撤军机处等机构,公布所订内阁官制,组成新内阁,
本来顺乎民意,非常有意义的一件事情,在内阁名单公布以后,登时给这些热切中的民众兜头一盆冷水。原来给内阁十三名国务大臣中,汉族官僚四名,蒙古旗人一名,满族八名,其中皇族又占五人,时人讥为“皇族内阁”。革新还是变成了自家游戏,立宪和独裁没有区别,权和政一样没放,民众岂不哗然。当时立宪派如汤寿潜等还联名致电摄政王,要求改组,却遭到拒绝。这以后,立宪派化身革命党,那个已经让人民已经失去幻想的第一次国会还没有开,武昌起义爆发。清政府赶快推出《宪法重大信条十九条》。象征性的收缩皇权,已无人相信。
此时,还有一个人一直冷冷旁观,并不做声。他就是离京城不远的安阳洹上村赋闲的袁世凯,本来袁世凯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,在清朝廷的权力中枢也算是一等一的大臣。却在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相继登天后,被摄政的醇亲王载沣一捋到底,解除了袁所有职务,并令其“回籍养疴”。而且开始还想杀了袁,在张之洞的劝说下才保留一命。醇亲王是光绪之弟,据说是因恨戊戌年袁世凯出卖光绪而要搞他。但我觉得更大可能是袁世凯据有北洋,且因是施新政颇孚民望。就想学咸丰死后慈禧太后搞掉肃顺等顾命八大臣故事。可惜载沣年轻,也没有慈禧那样的本事和手段,把袁搞走并不得人心,且国政搞的也很不怎么样。
对于袁世凯来说,无缘无故,遭此大辱。怎么能没有想法,即使原来是个忠臣孝子,现在也就怀上了一个愤恨的心。所以说不是每个人开始都有野心,当然我觉得那时候的袁世凯也未必有篡夺天下的心气(保命已不容易了),但时局一乱,象袁世凯这样的枭雄,心思又难免不活泛起来,且随着变化的深入想法也越来越大。
武昌起义后,各地跟着独立不断,皇族们手足无措,这才又想起了袁世凯(即有袁下面运作的结果,也说明载沣等人的政治不成熟)。于是通过一个讨价还价后,把抓住大价钱的袁请出了山。重回政局,袁世凯已然不是当初的忠臣干臣了。他得为自己做点事情。于是狐假虎威,首鼠两端,利用两边力量互相打压,把两边都实实在在唬住了,最终获得自己的政治利益最大化。清帝逊位,孙中山也辞了临时大总统,袁世凯荣登大位,修成浮光掠影的那几年正果。
清廷失信民众,民众以革命待之。
清廷失信袁大人,袁大人以篡位待之。
按传统的说法,叫做天道循环,按西方的价值观理解,就是你违背了契约精神,所以你就要被惩罚。但这个道理并没有在我国人的心目确立起来,纵观有信史以来的3000年至今,失信的事情层出不穷,虽也做取信之事,但凤毛麟角,且失信后再取信,困难重重。比如今天许多之事,有时候官方处理也未必不客观不真实,但就是叫人不相信,还不是以前许多事件信息公开不及时,解决方案过于粗糙。对付舆论又不够诚恳,对付民众总一个简单粗暴的“不明真相”。或矫正过枉,民情激愤之下,迁就舆论,不免叫人担心带来的另一个负面后果就是影响到处置公正。量变转为质变。当人们相信谣言胜过政府公告的时候,社会显然是有问题了。
再说回契约精神,这个东西没有在我国产生的一个大原因是,契约精神应产生于商品交易发达的社会,比如古希腊那样海上贸易成熟的国家。有交换才有契约,有契约才会守约。而我国一直是农业社会,农业社会自给自足,商品交易贫乏。人民物欲不强烈,所产生的也就是叫你克制的道德。就是两千年一直做统治工具维系社会稳定的儒学。
我看王亚南的《中国官僚政治研究》,得出一个想法,就是儒家的政治是驯服的政治,是由上及下的一个治理过程。儒家的社会也是一个驯服被动的社会,充满等级观而没有平等意识。比如古代称皇帝直接就是一个“上”字,称官员为“大人”,(当然等级观以培养我们民族的谦虚,比如草民自谦“小人”“在下”妻子孩子则为“拙荆”“犬子”)。我以前说过中国人没有精神信仰,但无限崇拜权利至上者。既然是崇拜,就有必要将权利至上者塑造成道德完人。这也是克林顿出丑闻美国人继续让他当总统,而我国要打倒某个领导,必先找其下三路的问题。所谓在道德上打倒。但很显然,这是农业社会物资匮乏时期的政治理念。
我觉得政治家不该是道德家,出于宣传需要你把他包装成道德家但也无妨,但如果他要真是一个道德家,可能会坏事。道光皇帝是个非常朴素的皇帝,节约到苛刻的程度,要以道德评论,很难对他有什么指摘。但就这个皇帝任内,打败了鸦片战争(至于战争的导火索——销禁鸦片,究其原因就是大量白银外流触动了他那颗节约的心),签了《南京条约》,开始了丧权辱国的中国近代史。《清史稿》的总结呈词还给他留面子“所谓有君而无臣,能将顺而不能匡救。”有德无能还不一样是天下的大不幸。所以政治家一定是能干的人,什么人能干,简单说,做生意的。你还别不服气。当然换说法即“有契约精神的人”。也许大家更能接受点。
做政治必须要有一个计较的心,要合作要妥协要沟通要承上启下要左右逢源,最重要的还是要守信和坚韧。该君子的时候君子,该小人的时候小人,一切放在台面。受得万众的欢呼,也挨的住民众的辱骂。试想一个把官做成了老爷的人,能受得了这个吗。中国的社会必然要放弃等级观念,因为平等这才是社会的进步,是现代文明的基础。
中国三千年没有出现过一个华盛顿。但出了一个范蠡。范蠡“与时逐而不责于人”,激流勇退。辞相经商,积资巨万,称“陶朱公”。但中国社会是怎么理解这个人,只是赞扬他规避“鸟己散,良弓藏;狡兔尽,犬就烹”的政治风险。是的,这是中国社会政治也罢,职场也罢的最大风险。但这个智慧无益于发展生产力。而且可悲。
我们要让当权者知道进退,并非因为道德和触觉。而应该是制度。我们也需要一个精神,让领袖象华盛顿一样不迷恋权场。当然这就是契约精神。象一个真正的公共公司一样,经理人与上为全体股东创造利益,与下为全体员工争取发展,与外和业务单位平等互利,当然他也因此获取报酬。而不是贪污做假帐,欺上瞒下,去糊弄股东,劣待员工,商业欺诈。甚至欺瞒不成,派两个打手去打人一顿。平和的面对彼此,积极的处理问题,公正公开。这是契约精神。
晚清后,民国也做了许多宪政尝试,袁世凯弄权,在很长一段时间,还是把自己套在临时约法里面的,他做修改的尝试,他未必没有向善的愿望。民国立国于前清积弱不堪的烂摊子里,内忧外患,国破民穷。今天人们想,开明专制也未尝不好,决策于一处,少讨论,大建设。或如蒋介石提出的“军政、训政、宪政”,做一个较长期的民主规划。(这里要感叹中国人非常局限于眼前小利。做事求速达而不计后果,且绝少一个长期规划。也许是长期农业社会培养下的小农眼光局限吧),可惜,民国初建,人们民主欲望太切,政治家们过于年轻,血气方刚,只晓得争取不晓得妥协,多留洋回来,对中国社会了解不透,目标远大不切实际。且武人势大,旧势力盘根复杂。读历史的时候,还可感受到孙中山、黄兴、宋教仁这样热血的政治家的铮铮之青,但放在大历史看,又何尝不是影响民主发展的一个被动因素呢。
更可惜被当时国人寄于厚望的袁大总统误入岐途,没有做成华盛顿,而是做了王莽。
中国不幸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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